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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ㄚ  尾寮落車(短篇小說創作)

冬日的清晨,阿崑伯被一陣鏗鏘作響的鍋鏟拌雜聲驚醒。天還灰濛濛的幽暗著,他知道老伴又在廚房裡忙碌的張羅著。唉老伴這款身命的查某人,罹患著退化性關節炎的雙腳..,每走一段路程就得痠軟無力。每回見她身形佝僂步伐蹣跚的緩慢身影阿崑伯就會不自覺的吁出一口大大的嘆息。

「麗珠這個查某囝到底有多久沒回娘家了...?」,他點了一根新樂園的香煙坐在床沿邊,並無端的想起遠嫁到城內的獨生女。隨著香菸的一圈圈飄散的煙霧,麗珠的身影在房間的幽暗處浮動著....。嫁給城裡的有錢人家一直是麗珠的夢想,麗珠是他的掌上明珠,從小就捧在手心上的疼愛,在這窮鄉僻壤也算是長得標緻又伶俐;但終究也只是個不登大雅之堂的俗氣村姑。那年,荳蔻年華的麗珠到城裡打工幫傭竟交了好運道。巧遇了愛慕她姿色的闊少爺,將她娶到了城裡大戶人家裡當少奶奶。這個門不當戶不對的親事,阿崑伯夫婦暗暗的擔憂著甘會透尾幸福。有錢人的飯碗卡歹捧,麗珠這個憨ㄚ頭不會懂這個道理。剛嫁到城裡的頭幾年,偶而逢年過節還會偕有錢有勢的夫婿回娘家探望。鄰居街坊總會豔羨的說著:「阿珠真知情(有本事)鄉下的村姑竟可以嫁到城裡去。」在當時,這可真像是壁腳邊的窮村落飛出了一隻鳳凰般的光采。但麗珠每次回娘家都得抱怨著,娘家的窮困單薄讓她被婆家眾人看無目第(瞧不起),尤其是在妯娌間的爭寵纏鬥時,總是處於下風。阿崑伯夫婦聽聞後也只能在旁無奈的嘆息,子不該嫌母醜,女不該怨嘆後(娘)家貧窮!麗珠嫁給有錢人後竟也學會有錢人的勢利眼了..。老伴的身子一日不比一日的衰老了,整日裡總叨唸著麗珠…。拗不過老伴的哀求,阿崑伯決定親自走一趟到城裡看看這個幾年都未曾返家的女兒。

阿崑伯用兩個米籮筐裝了滿滿的東西,幾斗白米、幾把青菜、花椰菜乾、紅豆、綠豆..琳瑯滿目,還有老伴清晨現殺的土雞...。他挑在肩上搖晃竟覺得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沉霾晦暗的心情..。他從鄉下趕著清早的頭班客運車,趕路到鎮上後緊接著轉坐通往城裡的大線車(火車),年邁的他只急著趕路,額頭上冒著輕微的汗珠且顯得有些氣喘吁吁…。下了火車,走出月台,他望著火車懶懶啟動,緩緩駛去,在蜿蜒的鐵軌上漸行漸遠。冬日午時的陽光使他覺得暈眩…,他望著林立的高樓大廈竟摸不清到麗珠家的方向..,「城裡變化實在太大了…,我這個莊腳聳(鄉巴佬)!」他驚嘆中卻也不免微微的擔憂了起來。阿崑伯挑著沉甸甸的米籮筐,憑著模糊的印象走過大街小巷竟始終找不到麗珠城裡的住所..。「阿珠這ㄚ頭還肯認我這個貧窮的父親嗎?」,想起小時候把她惜命命的疼愛。只記得她的住在後火車站一帶,但就像鬼打牆般的遍尋不著..。他汗流浹背的淋瀝著身軀,且不死心的到處張望尋覓…。最後還是一位好心的警察帶路才找到,原來麗珠的婆家已改建成大豪宅了。阿崑伯按了門鈴,一個下女來應門,「你找誰呀?」,「我是麗珠的老爸,麻煩您通知一聲。」,下女用不屑的眼神打量著鄉巴佬的阿崑伯,半响,才心不甘情不願進去通報..,「少奶奶!外頭有人要找您咧..說是您鄉下的老爸..。」又半响,下女才又邁了出來,並把他引領到屋後的廚房裡..,阿崑伯手足無措的放下沉甸甸的米籮呆立在廚房角落裡,又等了一陣子..,在穿堂的那頭,只見一個少婦踱著高傲的步伐,下巴抬得高高的閃了進來..。阿崑伯不太敢確定她是女兒麗珠,這貴婦打扮穿著很時尚,臉上的妝也勾勒得頗為流行,但臉上有著抹不去的寒霜。「阿爸,你怎麼要來也不先通知一聲..。」他一聽聲音果然是麗珠沒錯,「虧妳還認得我是你的老父,看你有多少年沒回家了.無批也無信…。」阿崑伯沒好氣的抱怨說著。「我不回去有我的難言苦衷,阿爸不知道要在豪門裡立足生存有多難...?我的出身讓我很難堪…。」,「我知道窮困的娘家讓妳丟臉沒光采,但你不能這樣就不管兩個佬伙呀!」,阿崑伯接著說:「妳老姆雙腳無力走路不便,且身子愈來愈差了,她老惦記著妳...所以叫我來城裡看看。」,阿崑伯用手揚了揚那滿籮筐的鄉下土產又說著:「她還準備這些東西叫我帶來給你」。麗珠睥睨而輕藐的暼了一下…,才冷淡而不屑的說著:「都市人不吃這些玩意兒的…,你都統統帶回去吧。」阿崑伯聽聞後有點被羞辱而惱火著,半响才意有所指的說:「我終於知道都市人不吃這些鄉下粗賤的東西,原來他們都是吃銅吃鐵的…。」,麗珠沒理會他接著又說:「阿爸!您還是回去吧!我當官當家(公婆)就快回來了,大家見著了不太好…。」,阿崑伯難以置信麗珠會說出如此忤逆的話語,他絕望而痛心的說著:「麗珠,你的良心真像被野狗咬走了..,竟然勢利眼到連親爹親娘都不認了…我會當成沒了你這樣的女兒..。」,阿崑伯有點負氣且傷心的邁出了大宅門,他挑著沉甸甸的米籮筐不留神間幾乎跌了一個踉蹌…。大門隨後「鏮」一聲被重重的關上了,隔著高牆,隱約間還可聽到麗珠交代著下女的聲音:「阿蘭,等一下老太太回來時不要說起我娘家的人來過..,還有,把廚房的地板用拖把擦一擦,弄髒成這副模樣…。」阿崑伯回首望著大豪宅竟看出了自身的低賤與卑微,他盡力的抑制胸口的那種心酸,嘴唇合不攏來而顫抖著他抿著嘴,使自己淒滄的聲音悶在鼻腔裡,但是止不住的老淚竟泊泊滴了下來..嘴裡嘟啷著破口大罵:「幹伊娘!駛伊娘!十八層地獄裡,都是在懲罰妳們這些不孝的子女..。」

他拖著疲憊的身軀邁到火車站,在火車上胡亂的吞了一個台鐵的竹片便當盒充飢。一路的轉輾趕車總算讓他搭上了回鄉下的最末一班客運車..。搭車的人客稀少,阿崑伯一上車就墜入晦暗的沉思裡。司機轉身問他:「伯ㄚ要坐到哪一站..?」,「尾寮!」阿崑伯輕聲的回答他。在這初冬昏暗的暮色中,他隱沒在最後一排座椅,隨著老舊客運車的吱吱擺動而悠晃著..。歲月和生活在他枯乾臉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跡….,窗外的暮色漸暗透著絲絲的寒意,夜魔的腳步吞噬著視野裡的景物..。阿崑伯驀然想起了老伴「她還會在候車亭傻傻的等我嗎?」他忽然覺得疲累不堪恨不得能趕快回到簡陋卻溫馨的家裡,…「破舊老車駛得真是慢吞吞…」阿崑伯不禁抱怨著「回去該如何告訴老伴麗珠不孝的事實….要是讓她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的」,老妻苦命又佝僂的身影在車窗外浮動著…,暮色更暗了阿崑伯陷入更深的沉思裡冷不防間車速緩緩慢了下來,隱約間聽到前座的司機扯著大嗓門在向他呼喊著:「伯ㄚ   尾寮落車喔..!」…但他似乎還沒準備好要怎麼向老伴啟口….怎麼會這麼快呢…,阿崑伯在嘴裡無意識的輕唸著:「這車子駛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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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拙文寫寫停停,折騰了良久才完稿。倒不是寫得有多麼好,而是因為以往的筆觸都是以溫馨感性居多,此篇要揣摹阿崑伯那份被遺棄後悲涼淒愴的心境,且要不留痕跡的鋪陳..一枝禿筆實在難竟其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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