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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公與來旺(散文創作)

    來旺是小時候我阿公養的一隻黑土狗。在那個遙遠的農村社會,狗都只是幫主人看門防盜賊,或是曬稻穀時在大院埕裡趕趕雞鴨和鵝的本分,但來旺卻是我阿公最寵愛的狗。我依稀記得那年冬日寒冷的早晨,阿公的老友送來旺到我們家的情景。在我還懵懵懂懂天真浪漫的過著童年時,在不經意間,來旺卻已悄悄的長成一隻體型健碩行動敏捷的大公狗。

   來旺是一隻台灣土狗和大型虎斑犬雜交出來的混血公狗,有著靈敏聰明、警覺性強又忠誠的特性,最特別的是在靈慧的雙眼上端;有著醒目的兩個白點,乍看之下彷彿長了四顆眼珠子,比封神榜裡三隻眼的二郎神楊戩還多一顆眼睛還要神氣。來旺真是阿公的心肝寶貝,小姑姑回娘家買的黑糖糕、雙糕潤、爸爸叔叔們出差從外地買回來孝敬阿公阿嬤的等路(點心伴手),我們這些孫子們還不見得吃得到,但來旺這隻得寵的狗東西,竟一樣也不曾遺漏過。冬天寒冷的夜晚我阿公還會趁著阿嬤熟睡後,偷偷的將來旺帶到竹床上一起蓋被子取暖,惹得略有潔癖的阿嬤早上起床後總會抱怨著說:「你阿公真是老番癲...連狗都可以窩到床上來了...。」阿公也喜歡把來旺帶到屋前池塘裡游泳,順便梳理牠烏黑又略帶虎斑紋的短毛。就算再怎麼忌妒著來旺的萬般被受寵愛,我卻不得不承認來旺是一隻英姿煥發器宇非凡的狗...。

   潛意識裡,我總覺得來旺是隻能聽得懂人語且能洞悉主人心思,相當不同凡響的狗,阿公有次去環島旅行三天,來旺前兩天都懶洋洋的誰也懶得搭理...第三天知道阿公即將歸來..,神情卻轉變為亢奮又焦躁活潑得跳上跳下頗令我暗暗稱奇。牠也不像一般的看門狗總是搖著尾巴曲意向主人祈憐示好,全家牠只會在意聽從阿公、阿嬤、大伯三個人的命令,對於其他人牠鳥都懶得鳥一下..。牠也從不亂吠鬼叫的...,神態冷靜自信得叫人驚嘆。一個冬夜裡,有個盜賊趁我的家人熟睡後潛入庭院要偷竊,他躡手躡腳的步入廳堂,卻被潛藏在黑暗處且凶猛如狼虎的來旺狠狠的咬上了一口,全家人聽到淒厲的慘叫聲,才從睡夢中醒來,奔到庭院要逮捕賊時....,哪裡還見得著賊影?只見到地上、圍牆上血跡斑斑..盜賊已深受重傷而逃之夭夭了..,來旺迎著冷風寒月像英勇的戰士般佇立在淒迷的夜空下...。

   村裡頭發情的母狗,總會跑到我家院子裡來賣騷。瞧見了體態壯碩形貌雄偉的來旺,都會被深深的吸引而互相舔吻磨蹭著。阿公見狀逐拿起扁擔、木棍來驅趕那些招蜂引蝶的騷貨,嘴裡還直罵著:「滾...全都給我滾得遠遠的....憑你們這些爛貨色也配..?」。我在旁聽了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阿公一定認為那些庸脂俗粉的野母狗,遠遠的配不上咱家那隻高貴勇猛的來旺。一個清晨,全家人在飯廳裡用餐,我瞧見了來旺胯下那根黑不溜丟的大傢伙,竟如春筍般的露出了半截嫣紅。我如八丈金剛摸不著頭傻愣愣的問著正在為全家人添飯的屘嬸,她飛梭著兩抹紅暈羞怯著說:「竹仔不會懂啦...咱們家的來旺要登(轉)大人了..。」,屘叔邊扒著手裡那碗米飯邊捉狹插話著:「竹仔呀...來旺滴咧起秋(發情)了..厚厚..連畜生也都知道幹那檔子事會爽快ㄟ...。」,他才一說完這段限制級的笑話,就被屘嬸輕敲了幾下頭並數落著說:「不正不經的屘叔胡亂說...真是不知道當長輩的體統。」。隔壁羅家的那隻母狗麗莎正在發情,空氣裡飄盪著只有來旺才嗅得出的春意。羅家有權有勢財大氣粗的,態度高傲得不太會搭理我們這些作田的鄰居。他們交往的都是權貴與政治人物,每天都是門禁深鎖的。黃昏時,豐腴又高貴的女主人會遷拉著麗莎出門來溜一溜...,牠見著了來旺總是滿眼的狐媚與遐思,惹得情竇初開的來旺也是心猿意馬躍躍欲試。一個微寒的冬夜,我和我的小情人含笑剛說完甜蜜的情話;回家路上踱到庭院蘆竹叢邊,在樹叢裡竟依稀見到兩團黑影竄動著。我定眼一瞧,見我家來旺趴跨在麗莎的身上並緊攬住其腰,挺著後臀身軀往前聳弄著。只見麗莎吐著紅舌頭眉目含春,而來旺眼波銷魂又迷離,空氣中盪漾著如迷藥般的氣息。糟糕透了,咱們家來旺闖下大禍了,我不禁石破天驚大聲的吶喊著..:「不好了... 不好了!來旺上了羅家的麗莎了....!」,我這一呼叫宛如捲起千堆雪般,所有聽到的鄰居街坊包括我們家、還有羅家的人都聞聲湧到庭院裡來。羅家的女主人氣急敗壞扭著滿身的肥肉連連叫罵著:「夭壽喔,那ㄟ安捏!麗莎不是綁好關在房裡嗎?怎麼會偷溜出來了,誰家的野狗也不管好...咱們麗莎可是有血統證書的,你們搞壞了賠得起嗎..?」一陣劈哩啪啦亂槍掃射,惹得圍觀的街坊指指點點,我阿嬤也不是省油的燈,擺好架勢也嗆了回去:「講話ㄞ咖剎不多咧喔,妳怎麼不說是你家的麗莎來勾引咱家來旺的。」,「我已經很客氣了,明明就是來旺硬上了麗莎,哼!我早就看出那隻笨狗不妥當的很,兩眼賊溜溜又色瞇瞇的..。」,「狗咬狗一嘴毛...也只有妳這種人才理會畜生的代誌(事情)...,真是狗眼看人低..!」我阿嬤像潑婦般粗俗的頂了回去。「妳得了便宜還賣乖..?」眼看著雙方戰爭煙硝味濃烈的一觸即發。來看熱鬧的人群愈積愈多..,現場亂哄哄的。來旺和麗沙八腳著地臀挨著臀連成令人尷尬的一串,在蘆竹叢邊進退維艱的牽拖著。我從沒料想到來旺愛情的初登場竟會是如此狼狽又不堪..,兩家的女主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叫罵著,且越罵越難聽。終於羅家的男主人出來打了圓場並說著:「好啦...唰唰去了..再怎麼說都是多年的好鄰居...不要為此傷了和氣..。」,我阿公此時也跳出來緩頰著說:「我們家來旺也確實沒管教好啦.,我為此感到深深的抱歉之意!」,這時,只見羅家的大哥拎著一大桶清水,從暗處裡竄了出來。當大家還都搞不清狀況時,他老兄一個箭步已高高的提起水桶,並將沁冷的清水往兩隻狗熱戀的接連處無情的澆灌流瀉著,只見來旺和麗莎幾聲淒厲的慘叫後終於分開了,也結束了那一場鬧劇。我佇立於庭院的暗處冷眼的注視著這一幕,來旺平日的侍寵而嬌,令我們的關係頗為冷淡,我沒有絲毫同情並撇著嘴角冷冷的罵道:「哼!你這隻得寵又忘形的狗東西,看你能囂張狂妄到什辰光...?」

    來旺的桃色誹聞饒是已經鬧得滿城風雲,卻絲毫不減其在阿公心中的寵愛。阿公騎著雙管鐵馬在鄉間的農路上御風而行,來旺飛奔起矯健又敏捷的身軀;宛如護駕在旁的英勇侍衛。阿公每次輕聲呼喚著:「來旺....來旺..!」,來旺都會含情脈脈的低鳴回應著 ..,那種超乎想像的情感和默契真是難以用言語來詮釋的。有一天,阿公去鄰村的大榕樹下泡茶訪友,返家時呼喚著來旺卻等不到回音。阿公急得到處尋找..,哪還能見得著來旺的蹤影?..他倉皇的回家動員著眾兒子、媳婦、孫子們大家分頭尋覓,但卻都失望而返..。眼看著天漸黑了,阿公急得掉眼淚..,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威儀又嚴肅的大家長,為了來旺竟哭泣得如此的脆弱。阿公整日茶飯不思,還卯起了脾氣罵人說:「你們真是沒路用透了,那麼多人竟還找不到我的來旺。」,罵歸罵;來旺竟真的憑空消失了。幾日後,有人偷偷來告訴阿公;說是鄰村有戶人家,都會用發情的母狗當釣餌,引誘公狗上鉤宰殺後煮狗肉而食之。我家的來旺想來又是因為好色而玩掉了寶貴的狗命。阿公神情落寞了好長一段時日,每天失魂落魄飄飄盪盪像遊魂似的..。心思靈巧的小姑姑抱回來一隻小狗仔讓阿嬤養,我從小狗仔透亮的眼神裡竟看到了在來旺的眼神裡才有的聰慧光采..。阿公起初還不怎麼喜歡小狗仔,但後來卻越看卻越投緣了;阿公漸漸露出難得的笑容。有天,他問我說:「竹仔,這隻小狗仔你說叫什麼來著...?」,我歡欣而討好的回答說:「阿公!咱們叫牠來喜您看怎麼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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